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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丹阳、程坤:包容性全球化探析

  增长与发展委员会(Commission on Growth and Development)在2008年的年度报告中指出:“1950年以来,年增长超过7%并持续25年以上的国家和地区共有13个,包括巴西、中国、中国香港、韩国、新加坡等。这些国家和地区都有各自的特点并处于不同的发展阶段,但之所以能够保持高速发展,其原因存在着共性。首要共性就是保持对全球经济开放。”然而,2016年以来,英国脱欧、美国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等事件相继发生。这些事件表明,全球化进程正受到阻碍,“逆全球化”思潮涌动。本文从包容性角度出发,试图深入理解全球化和“逆全球化”问题。

  一、全球化的现状

  1.关于全球化的主流看法

  目前关于全球化的主流观点大致如下:观点一,全球化使得比较优势得以彰显,全球资源配置更有效率;观点二,全球化有利于全球经济增长、资本逐利以及发展中国家的工薪阶层,但不利于发达国家的中下阶层和发展中国家的底层人民。其中,观点一是古典的看法,出发点是基本的经济学原理;观点二则是现实的看法。大量事实和研究表明,全球化促进了全球经济的增长,并且极大地提升了资本的流动性。资本与劳动更为高效地结合,提高了发展中国家的劳动生产率。中国、印度等新兴市场国家中有数亿人因受益于全球化而摆脱了贫困。但同时,发展中国家的崛起也对发达国家中下阶层造成了严重的冲击,加剧了西方国家内部不平等的现象。

  从全球化、经济增长以及收入分配的关系看,全球化提升了经济增长并改善了全球收入分配状况。Darvas(2016)基于128个国家数据的研究发现,全球基尼系数从1989年的0.67减少到2013年的0.59,表明全球的收入分配得到了改善。这其中的主要原因是中国、印度等新兴市场国家人均收入大幅上升,亚洲部分国家和地区(如日本、韩国、新加坡、中国香港)已进入发达经济体行列。这一全球收入分配改善的趋势也被Lakner and Milanovic(2013)的研究所印证。1988—2008年,收入水平占全球55%分位的群体,其收入累计增幅最大,约达75%。这一群体主要代表了新兴市场国家的中等收入阶层;全球收入水平处在顶层1%的人群(99%分位),其收入累计增长大致为65%;而全球收入水平在80%分位的人群,这20年里收入几乎没有增长,没有分享到全球化的成果(见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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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从各个国家的情况看,收入分配是恶化的,比如中国的基尼系数就从改革开放初期的0.15升至2016年的0.47。Piketty et al.(2017)利用国民收入和财产数据、中国家庭收入调查以及中国家庭追踪调查微观数据库的数据修正了中国收入分布后发现,中国顶层10%收入的群体,其收入总额占全部收入总额的比值从1978年的27%上升到2015年的41%;而同期,中国收入最低的50%的群体,其收入占比从27%下降到15%。换言之,收入最低的50%的群体曾经拥有与最富有的10%的群体相同的收入份额,而现在后者是前者的2.7倍。如果换算成具体收入差距的话,1978年顶层10%的人群的收入水平大约是收入最低50%的人群的5倍,而到2015年,该比值达到13.5倍(见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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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逆全球化的形成原因

  2016年英国脱欧,这意味着欧盟一体化的巨大倒退。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后所提出的一系列政治主张,比如提高关税、反对自由贸易、控制移民等政策,也大大阻碍了全球贸易自由化的进程。造成上述“逆全球化”现象的具体原因可分为长期原因、短期原因以及科技创新带来的冲击。

  长期原因是国别收入分配的恶化,以及一些国家内部某些利益集团的阻力。全球化虽然促进了世界经济增长,但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并没有带来财富的均衡分配,相反,往往拉大了国家内部的收入差距。英国支持“脱欧”的民众当中不乏受全球化冲击最为严重的群体。他们在全球化进程中收入不但没有增长,有的甚至还失去了工作。发达国家中的这类群体的失业现象在制造业中尤为常见。对于制造业而言,由于全球化进程的不断深入,资本的流动性加强,而资本的逐利性会让其在全世界范围内寻找生产要素价格更低廉的地方。因此,发达国家将大量的制造业迁往海外,使得留给国内的劳工工作岗位减少,引发这类群体的“逆全球化”情绪。

  短期原因是一旦遇到金融危机,失业状况更为严重。迫于选民的压力,不少国家采取了贸易保护主义的做法,导致全球经济“雪上加霜”。经济的低迷造成制造业产品需求减少,迫使工厂进一步控制成本,缩减工作岗位,从而导致大量失业。最近一轮“逆全球化”现象的开端就是2008年的次贷危机。

  第三个原因是科技创新冲击劳工市场,造成大量失业。信息技术、机器人及其他高科技的运用和创新,在生产率得到极大提高的同时,也造成了大批传统岗位的消失。据推测,自动驾驶技术一旦盛行,仅美国就可能将有30万司机失业。

  由此可见,全球化的道路是不平坦的,甚至会出现迂回曲折。但是,全球化的大方向和主旋律将不会改变,在促进包容性增长的前提下,全球化进程将得到可持续发展。

  二、全球化的包容性

  全球化的发展历程最早可追溯到五千年前印度文明与两河流域的贸易往来。公元前2世纪汉武帝时期出现了横跨欧亚非大陆的丝绸之路。这不仅有力促进了东西方的经济贸易交流,同时也带动了欧亚非政治文化的传播。公元15世纪的大航海时代,东西方的互相探索、互相影响以及美洲大陆的发现,开拓了一系列新航路,进一步加强了东西方之间文化、贸易的交流。与此同时,殖民主义与自由贸易主义逐渐形成,促进了欧洲资本主义的发展,并为世界市场的开放奠定基础。其后,交通运输技术不断得到提高,通讯基础设施不断得到改善。交通运输在马可波罗时代是以年为计时单位,如今,随着火车、飞机的出现,已经发展到以小时为单位。通讯系统的发展也如此,从书信,到电报、电话、电邮,再到今天广泛应用的视频会议,技术变革日新月异,未来全息眼镜的普及和使用,将使虚拟会议成为现实。科学技术的不断发展和进步,都将提高全球合作的效率。

  提高全球合作效率的另一举措是国际贸易中的标准化。1946年10月,来自25个国家的64名代表在伦敦通过会议决定成立新的国际标准化机构——国际标准化组织(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for Standardization,ISO)。它的主要功能是为制订统一的国际标准提供平台。其制定标准的内容涉及信息技术、交通运输、保健、环境和农业,等等。目前,ISO已经发布了17000多个国际标准,如ISO集装箱系列(世界上95%的海运集装箱都符合ISO标准)。集装箱的标准化,使得集装箱在外形、结构、标志等方面能与各个国家和地区的运输工具、装卸设备相适应,极大地降低了物流成本,便利了国际贸易。

  随着经济全球化的发展,文化的融合也逐渐显现出来。比如,足球在20世纪80年代的美国尚不被重视,而如今,该项运动在美国已越来越普及。美国的足球人口已经紧随巴西,位居世界第二。各国在音乐、文学、舞蹈、影视等方面的交流也进一步深入。

  随着人工智能领域的不断创新,即时翻译技术得到飞跃式的发展。在不久的将来,语言上的障碍将不复存在。

  因此,我们认为全球化的大方向和主旋律不会改变,尽管由于各种原因,“逆全球化”的思潮时而涌现。当今世界已进入互联网时代,科技的进步无时无刻不在改变着传统的生产和生活方式。应该坚信,人类将有足够的智慧利用科技进步去提升全球化的包容性,使全球化进程得到可持续发展。资本主义制度中引入福利社会的元素,社会主义制度中引入市场竞争的机制,这些都是人类智慧妥善解决社会矛盾的体现。同理,只要全球化能够让世界经济更加繁荣,那么人类一定能够通过推动包容性增长来解决分配的问题。

  1.包容性增长的关键点之一:平台建设

  (1)基础设施投融资平台。Arezki et al.(2017)指出,除去中国和一些亚洲国家以外,世界绝大多数国家的基础设施建设已经远远滞后。随着人口的增长以及城市化进程的继续深入,基础设施急需更新和扩建。他们的研究表明,一直到2030年,全球基础设施投资每年大约需要3.3万亿美元。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研究分析各个国家发展状况时对基础设施建设的质与量都非常关注,同时也特别强调基础设施投融资平台的建立。Seneviratne and Sun(2013)基于全球76个发达国家和新兴市场国家的研究发现,基础设施越完善,越有助于促进收入平等。依据他们的估计,越南、菲律宾和印尼的基础设施如果能够在2010年达到发达经济体的平均水平,这三个国家的基尼系数将减少2个百分点。针对中国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地区发展关系的研究也有很多。Demurger(2001)研究表明,基础设施建设的差异能够解释中国省际间经济增长的不同。Fan and Zhang(2004)基于1996年中国农业普查数据发现,农村基础设施的差异能够解释农村各地非农生产率以及农业生产率的差异。在基础设施建设投融资方面,中国具备一定的经验和优势。目前,中国国家开发银行在海外的项目数量已经超过世界银行;在国内,地方政府通过融资平台,利用项目开发所带来的土地升值收益来确保投资方回报。这种投融资方式及其对包容性增长的促进作用,受到了世界银行的充分肯定。

  (2)商业平台和中小企业融资平台建设。在基础设施投融资平台之外,还必须搭建专职服务于中小企业的商业平台和融资平台。从激励和效率方面考虑,这些平台应当由私人创建和运营(例如淘宝网),具有非竞争性但同时又有部分排他性。非竞争性意味着多个个体可以在同一时刻利用该平台,充分受益于平台边际成本低、覆盖面广的特点(例如淘宝商家)。部分排他性则确保了平台的收入,使平台所有者既有资金来源又有意愿去提升平台运作效率,从而进一步扩大盈利。部分排他性也即部分非排他性,换言之,这些平台具有溢出效应(例如,对京东和唯品会的影响)。政府可以对这些具有外部性的商业平台和融资平台予以部分资助。这些平台的建设对于中小企业的发展起着关键性的作用,是包容性增长的一项重要内容。

  (3)职业转型平台建设。自动驾驶的盛行会导致大量的司机失业,FINTECH技术的完善会导致许多金融从业者离职。随着科学技术的不断进步,人工智能因其更准确、更方便的特性,会不会取代大量的医生?即时翻译技术的进步会迫使多少翻译人员改行?中国服务业一旦崛起并出口到发达国家,会影响多少发达国家服务阶层和技术人员?Acemoglu et al.(2015)通过研究离岸外包市场对创新、技术以及工资不平等的影响,发现离岸外包机会的增加,将导致工业发达国家中非技术工人的真实工资下降。所以,职业转型平台建设极其重要,尤其对于发达国家而言。

  (4)人才和资源平台建设。人才和资源平台的建设可以方便人才自由组合。一个人身兼数职在未来将不再罕见。同时,平台的建立有助于资源的临时组合,减少资源闲置。这些平台也方便人才和资源相互搭配。例如,滴滴出行和UBER目前虽然主要是整合打车市场,但它们的出现将加快整合诸如医护、餐饮、快递和家政等市场,促进资源共享,拓宽就业渠道。

  2.包容性增长的关键点之二:开放发展

  为什么要开放发展?一是开放发展便于引进国际先进科技,加速科学技术发展。现代化生产,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以技术创新为主要内容的技术发展,已经成为世界经济和国际竞争的主要核心力量。发展中国家因其科技水平较低,要引进学习并最大限度地利用国际先进科学技术,来缩短与发达国家的差距。二是开放发展有助于引进国际化人才。随着全球化进程的不断深入,人才流动已很少受到文化、语言以及空间距离的限制。人力资源的储备决定了国家和企业未来发展的空间。三是开放发展便于借鉴先进的国际理念和管理经验,从而提高经营效率,减少无谓成本。四是开放发展有助于一国在广阔的国际市场中更为专注于特定的产品和服务,而专业化程度的提升会提高生产率。

  近期的“逆全球化”思潮使得一些落后的贫穷国家忘却了坚持开放发展的上述理由,而对全球化抱以怀疑态度。我们认为,他们依然应该主动加入全球化大家庭。落后本身并不能保证追赶,开放发展才是追赶的前提。研究表明,无论是从世界各国角度看,还是从中国各省份的情况分析,只有开放才能追赶。

  落后国家加入全球化大家庭的首要步骤包括:加强法制建设,尤其需要完善产权保护制度,从而吸引国际资本;文字及数字化管理与世界接轨。这些是贯彻契约精神和加强国际合作的基础。此外,落后国家应当积极回应中国“一带一路”倡议,抓住这一历史机遇。尤其那些政权更替较为频繁、法律建设严重滞后的国家,可以考虑主动划出特区,交由“一带一路”多边工作委员会管理,以打消潜在投资者的疑虑。

  3.包容性增长的关键点之三:超前转型

  超前转型是指发展中国家应具有超前预期、转型升级的意识和能力,避免重复发达国家走过的弯路。举一个例子,美国的“铁锈地带”(Rust Belt),比如底特律、克利夫兰、布法罗,作为美国工业中心地带,曾经是美国经济的引擎,但是随着全球化的迅速发展,美国的产业结构、贸易需求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导致制造业岗位迅速减少,大量人口迁出这些地区。美国“铁锈地带”的一些小镇目前已沦为空城,成为“被遗忘的废墟”。美国政府经过多种尝试,发现解决“铁锈地带”问题需要通过校企合作,即结合当地原有基础和特点以及合作院校的学科优势,开拓新领域,发展新行业。解决问题的关键是要能够吸引年轻人,重新焕发城市活力。目前,中国东北三省已出现工业设施老旧废弃、大量人口迁出等现象。我们应当从美国“铁锈地带”的解决方案中受到启发。

  三、中国的策略以及努力的方向

  第一,加强法治建设。中国的法律法规仍然还不够完备。虽然这一点并没有严重妨碍我们的商品贸易融入国际社会,这主要得益于中国香港市场经济和较为完善的法律法规在中国改革开放初期所起到的桥梁作用。下一阶段,随着中国服务业进出口的进一步发展,贸易伙伴对中国相关法律法规的建设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虽然短期内可以继续发挥香港这个平台优势,但最终还需不断加强自身的法治建设。

  第二,完善知识产权保护制度,努力成为世界知识中心。科学技术与经济的迅猛发展使得知识产权的地位和作用在经济全球化进程中与日剧增。成为世界知识中心是实现中国崛起的重要环节。知识产权作为国家发展和国际竞争力的核心要素,必须予以保护。否则,整个国家将缺乏创新动力,永远处于世界知识创造的边缘。

  第三,加强人才储备工作,吸引国际人才。充裕的优秀人才储备是任何国家成为强国的必备条件。2010年,中国已经超越日本,迅速崛起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但中国的国际人口不到100万人,而发达国家国际人口占比通常在10%左右。中国想要从人才大国稳步提升到人才强国,就必须加快推进人才发展体制改革和政策创新,构建能够吸引国际人才的机制和制度。

  四、结论

  本文在深入理解全球化和“逆全球化”的基础上,探讨了包容性增长对全球化的重要作用。我们认为全球化进程不会因目前所受到的阻碍而停滞不前。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正是使全球化得以可持续发展的大胆设想。我们必须从平台建设、开放发展、超前转型三个方面来推动包容性增长,克服“逆全球化”思潮带来的困难。

  本文刊载于《“逆全球化”与实体经济转型升级笔谈》,《中国工业经济》2017年第6期。

包容性全球化探析——《中国工业经济》“逆全球化”与实体经济转型升级笔谈  https://mp.weixin.qq.com/s/ib9oYXqeQxxlwDBGrHMybw

发布时间:2017-06-23 浏览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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